(2).
精诚合作
1917年5月,北方督军团变起,黎元洪被迫退位,解散国会。海军总长程璧光首倡『护法』(即要求恢复国会与黎总统职)[章年谱1979,2:635] 广东省长朱庆澜电陈炯明于上海,请陈回粤商议北伐「护法」〔美268 5,1917。7。2,广州〕。7月中,陈遂与孙中山,章炳麟,等乘海军军舰南下,号召「护法」。时朱庆澜与广东督军陈炳昆(桂系)不和,
8月中,辞职离粤前,委任陈炯明为省长公署亲军司令,陈遂藉此名义收回省长警卫队二十营(实为年前讨袁结束后,改编的共和军旧部)。
炯明把这二十营警卫队于1918年1月改编为『援闽护法粤军』,8月进驻漳州,炯明从此在闽南逗留两年零四个月,埋首经营『闽南护法区』,等待粤军回粤。时在广州的军政府为桂系所操纵,
5月初时,广州非常国会取消孙中山之大元帅职,代以委员会制,设七政务总裁,孙中山愤然辞职赴沪,
24日道经汕头时,曾到三河坝粤军前敌总司令部晤陈,商谈时局。当粤军誓师于广州东郊时,孙中山曾饯粤军将领于军政府,致词略谓:『军政府成立数月,毫无进展,经陈总司令竭力经营,使得有此军队,即以此军队,实行护法,再造共和,实所厚望』〔年谱1957,22〕。
孙中山困处上海时,炯明在漳州每月汇大洋一千元,以下有五百元级,及三百元级者,汪(精卫),胡(汉民),廖(仲恺),与居正,戴季陶等俱在内〔莫纪彭1997,22〕。这时候,孙中山公开赞成联省自治(见本书『孙中山与联省自治』),所以1920年粤军胜利回粤,逐走桂系,陈炯明于11月2日返抵广州,尽忘前嫌,即请孙中山回粤重组军政府,团结西南,为建立十二省联省政府的初步计划。12月8日,上海申报就有广州军政府各总裁拟采用美洲合众国的制度,定名为联省政府的报导。章炳麟也由上海致电陈炯明,主张军政府改名为联省政府〔申1920。12。12〕。
(3).
分道扬镳
孙中山从离开上海到广州,于1921年5月5日就任非常大总统,前后有五个多月。在这一段时期内,他表面上一直申言赞成联省自治,所以他与陈炯明在这最重要的政见上,似已无异议。但是,孙陈不和,终必决裂的传说,早已极盛其时。2月中旬,上海《字林西报》驻北京的美籍记者乔柏(
Rodney Gilbert)亲自南下访问。他有趣的对孙中山说:『我南下想采访些有关孙陈发生冲突的新闻资料,可是我失望了!』孙答说:『我很抱歉令你失望。我与陈炯明决裂的传说,不足置信。我不能否认我们之间有意见不同之处,但是我们能够避免「讲客气」的恶习,有事便尽量坦白的在会议席上争论。将来也许有不能解决的重要大事,以致用武,亦未可料。但是目前这些谣言,全是由北方制造出来的』。
乔氏随后往访陈炯明,在晤谈中,陈对军政府未表示任何意见,而对于建设广东为「模范省」,以广东为推进「联省自治」运动之核心的计划,却畅怀的谈了一个小时,仍有余兴未尽之意。〔字林1921。2。16 ;2。17附于美3809,1921。2。18,上海〕孙中山于(
1921年)2月中旬便召集留在广州的国会议员,提出开非常会议,选举总统的建议。孙的理由是南方选出总统,组织正式政府,可得到列强承认,而分享关税剩余,向外发展。当然,他心里也知道把总裁合议制的军政府取消,代以总统独揽大权的「正式政府」,他的行动便可名正言顺的,不必再受到其他三总裁(唐绍仪,伍廷芳,唐继尧)和陈炯明的衡制了。
当时反对选举总统的人,除西南各省的领袖外,国民党要人如吴稚晖〔康白石1978 ,130 〕,蒋介石〔李敖1987 ,172;康白石1978 ,28〕等亦都反对;粤军将领从军事上的观点,表示激烈反对(见『陈炯明与粤军』中『援桂之役』一段)。陈炯明的意见,则认为此举将破坏西南团结,孤立广东的地位,况且旧国会议员在粤者不过二百五六十人,远不足选举总统的法定人数。(依总统选举法,须有两院议员总数三分之二出席,即五百八十人,方能开总统选举会)〔李剑农1971,566〕。
这样孙中山自己违法,又怎能口口声声喊「护法」,而指斥北方的徐世昌为「非法」总统呢?北京方面知道孙中山要选举总统,必图谋向外发展。遂一面唆使桂省陆(荣廷),陈(炳昆),准备入侵广东,以先发制人。一面联络香港广州商人,以离间孙陈。3月27日,香港华籍高等立法议员刘铸伯到广州与陈炯明晤谈了三个小时。根据刘向香港总督的密报,当时北京秘密派遣两代表,向陈炯明表示愿意正式委任陈为广东省长,兼粤军总司令之职,并允代付清所欠军队的薪饷。条件是陈必须与孙中山脱离关系〔英664 9/44,1921。3。30,香港〕。
两个月后(5月17日),香港总督史塔士(R.E.Stubbs)在其致伦敦外交大臣的密电中说:立法议员刘铸伯企图在广州和香港筹款,组织「商人公会」,以资助陈炯明。唯一条件是陈必须答应和北京政府合作,与孙中山完全脱离关系。但是陈炯明对于此事,未作任何行动,结果令孙中山成功的选举了自己做总统。〔英6649/55,1921。5。17,香港〕留粤的旧国会参众两院议员,于4月7日召开紧急联合会议,即席选举孙中山为中华民国大总统。总统已选出的消息传出,舆论哗然,西南各省之议会,社团纷纷来电表示反对。
孙中山本拟定于(
4月)20日就职。粤军在粤各主要军官闻讯,以西南大局为重,于14日联名请求劝告孙暂缓就职,并邀请胡汉民,汪精卫二人代达各军官意见,又晋谒陈炯明,请劝孙不可遽行就职,声明若劝告不从,则决定一致驱逐国会〔华字1921 。4。18〕。4月9日香港《华字》社论,认为孙中山选举总统一举,全是为对付陈炯明而发,其中一段说:则吾以为所谓总统选出后之粤局,必将与我粤人良心上之希望,绝对背驰。
何以故,以所谓总统,固明明为广州总统也。质言之,所谓总统之目标在广州,所谓总统之战略在广州,其全副精神,实完全为对付陈炯明而发。。。彼(指孙中山)盖以为今日为彼党之劲敌者,不在北方之徐世昌,尤不在广西之陆荣廷,而在实迫处此,不主急进,而主缓进之陈炯明。非先去陈,即绝对无复发展之余地。然去陈固未易言也,一方面既难得军政府内部之一致,一方面又虑因此惹起舆论之攻击。惟挟所谓大总统的名义以临之,大权在握,独断独行,反对党魁事小,违抗元首则事大。在陈固不能不俯首听命。
陈炯明为顾全大局,委曲求全,制止粤军将领妄动,如港督所说,『结果孙中山成功的选举了自己做总统』,也不幸正如上述社论所预测的,结果陈炯明被迫弄到「违抗元首则事大」的帽子压在头上。但是,正如粤军将领所惧怕的,北方资助的广西军队于6月中旬发动入侵广东〔美3918,1921。5。20,广州〕。炯明于6月20日亲自督师援桂,四个月后,才胜利班师回粤。8月中旬,粤军进驻南宁,孙中山即先后遣派汪精卫,胡汉民,居正,邹鲁等前往南宁,劝使陈炯明率师北伐,不果。10月15日,孙乘兵舰离广州赴梧州,决计由桂林取道湖南,进兵北伐。
25日,孙由梧州乘舰抵南宁,与陈炯明会商。会商结果,炯明答应调遣黄大伟所部三千人随孙北伐。根据李剑农的叙述,孙在南宁时,曾对陈说:『吾北伐而胜,固势不能回两广;北伐而败,且尤无颜再回两广;两广请兄主持,但毋阻吾北伐,并请切实接济饷械』。〔李剑农1971,569〕其实,孙中山不但知道陈炯明不赞成北伐,而且也知道广东省库空缺,实无法对北伐能「切实接济饷械」的。援桂之役,粤库已共支去八百余万元。在援桂之前的三月里,香港华籍立法议员刘铸伯访问广州后,向香港总督史塔士(
R.E. Stubbs)报告,说广东每年税收总共一千六百万元;但每年支出需要三千二百万元。所以入不敷出是百分之一百!〔英664 9/44,1921。3。30,香港〕至于『毋阻吾北伐』一语,陈炯明于11月下旬,就很坦白的告诉广州的美,日两总领事,说他极不赞成孙中山之北伐,但将不阻孙之行动,他也不助孙〔美4167,1921。11。21 ,广州〕。孙中山的北伐军在桂林滞留六个多月,入湘不成功,遂决计「改道攻赣」,把全部北伐军回师广东,再由粤北进攻江西。
据他后来向国民党同志的报告,入湘不成功的原因,全由于陈炯明的阻碍,报告书上说:其一,文自桂林出师,必经湖南,而陈炯明诱惑湖南当局,多方阻碍,使不得前,
其函电均为文所得;其二,诸军出发以来,以十三旅之中,而行军费及军械子弹,从未接济,滇黔诸军,受中央直辖者,并火食亦靳而不与,屡次电促,曾不一诺;综此二者,一为阻我前进,一为绝我归路。〔李剑农1971,569〕孙中山这种说法,显然是借口用来回师广东,好对付陈炯明。入湘失败的主要原因,是湖南严守中立,不许孙军过境。
但是湖南当局的「阻碍」孙军前进,实在用不着陈炯明去「诱惑」的。而且,当时炯明正在广州埋首建设,施行「地方自治」的工作,乐得孙中山远征北伐,「阻碍」孙入湘,对广东没有好处。其实,当时湖南人民,反对北伐军入境,比湖南当局尤切。如李烈钧所说的,「湘省久经兵燹,元气已颓」〔华字192 2。6。28〕,人民苦不堪言,当时吴佩孚的北军尚驻在岳州,北伐军一北进,北军将乘势南下,湖南复变为战场。
所以北伐军进入湘桂边境,当地人民就拒绝接纳孙中山从广州带去的军用票,和二角银毫。而且,正在此时(1922年3月)李烈钧所辖的一万七千滇黔军,几乎全部随着唐继尧返云南(驱逐顾品珍),李手下的北伐军,只剩下二千多人〔美4393,1922 。4。24,广州〕。孙中山因此失掉了一万多人,也迫不得不改变入湘的计划,再作他图。
孙中山突然回粤的消息,实出陈意料之外,也对广东人的「太平盛世」像打来一个雷霹。据英国总领事的情报,孙到梧州后,给陈「最后通牒」,要陈参加北伐,以及提供五百万元经费,如果办不到,陈必须离职。极力鼓动此事者是孙的心腹胡汉民。胡汉民指责陈与吴佩孚和卢永祥勾结,以反对孙和孙的新盟友张作霖。
英国总领事又指出,当「最后通牒」到达时,由政府官员组成的代表团赴梧州与孙磋商,获得「暂时协议」(Modus vivendi) (据香港报纸的报导,这些「政府官员」该是省府政务厅长古应芬,总统府财政次长廖仲恺,及外交次长伍朝枢〔华字1922。4。15〕)。「协议」中指定陈须参加北伐,而广东省库交孙控制。这代表团回到广州后,孙即于4月19日率军赴肇庆, 21日下令免陈本兼各职,任命伍廷芳为代理省长,魏邦平为广州卫戌司令。
(4月22日)晨二时,陈即乘车赴石龙,当日中午一万军队随往。英国总领事觉得陈突然退让出走,出其意料之外,因二十四小时前,陈仍十分坚定,但与幕僚商议后,也许感到无法阻止孙之进入广州。〔英7997/189,1922。4。22,广州〕4月21日,廖仲恺,伍朝枢等认为尚有转圜的希望,力劝陈炯明往肇庆,亲向孙中山解释猜疑。陈已答应,临行,忽接部下密报,谓肇庆舰上,伏有刺客,企图谋害。陈知已无协商余地,虽尚有军队一万人,但不愿「同室操戈,糜烂桑梓」,遂于即晚(22日晨二时)赴石龙,转往惠州。〔年谱1957,29;美4393,1922。4。24,广州;美4576,1922。6。22,广州〕港粤舆论,纷纷为陈抱不平。
例如,吧城华侨李怀庆等于6月1日给孙中山一封公开信,请求孙退让,由陈炯明回广州,维持粤省治安,再图救国大计,言极中肯:自粤军返粤,以至援桂成功,不知掷几许壮士头胪,耗费吾民几多膏血,方造成此西南局面。乃不意先生误信宵小之言,为一般卑鄙龌龊,无聊无赖之政客,攘夺位置权利。始则阻唐联帅回滇,继则抛弃桂省,率军回粤,驱陈省长下野,先生之任性妄为,真令人梦想不到者矣。唐为滇黔主要,陈为两粤中坚,西南之柱石,先生之股肱也。先生侈谈北伐,乃自斩其手足,虽匹夫匹妇之愚,未有如先生之甚。。。。先生自忖以广东半省之兵,能否敌曹吴数省之众,不观奉张之入关乎?其始吴氏处处佯败,节节退却,诱张氏深入重地,而后四面包围,十万奉军,竟一败而不可复振。先生扎大营于韶关,前锋已攻入赣境,恐曹吴之战略,又将以待奉张者待先生也。先生虽不为自力惜,当为吾粤健儿惜也。总之,西南大好局面,经先生拒唐逐陈,不可挽救矣。吾爱先生,正为先生计,宜速电退职,请回陈省长,维持粤省治安,徐图救国大计,则先生仍不失为识时之俊杰,爱国之伟人,四万万民众当为先生曲谅也。〔华字1922。6。16〕
(1922年)5月中,孙中山改变以前强硬的态度,给陈炯明的电信中,多用恳挚之词,并派遣汪精卫,居正,程潜等多人到惠州劝驾,请出山北伐,陈均婉拒之。〔群报1922。5。24;转载于汕尾人物1994,5:466〕在覆孙之一电文中,陈曾感慨的说:『乃知所谓革命之结果如此,重累吾民矣。今奉孙公爱我,俾遂初服,慰奉何极』〔华字1922。5。4〕。
陈对居正解释他当时对北伐的态度:我(竞存)的意见,重要只有两层:
第一,我(竞存)对于北伐,始终主张积极进行,惟方法上与总统〔指孙中山〕稍有出入。我(竞存)以为用兵与政治当并重,故主张于未来局面政治上重要条件,当先与北方之可以言而有力者先为协定,然后用兵,否则贸然用兵,而无具体的目的,纵然军事胜利,而在政治上终无结果。我(竞存)
意即在对于一定之目的用兵,并且以政治的方法促进用兵,决非舍用兵而单讲政治也。而外间不察,乃谓我(竞存)反对北伐,殊属误会。
第二,我(竞存)以为粤军总司令部不可撤废。。。。。〔上海《民国日报》1922。5。11;转载陈炯明集1998,下:861〕可注意的是炯明认为孙中山在1924年改组国民党前的北伐,是没有『政治目的』,仅为个人或一党一派争权夺利的武装行动。换句话说,以孙中山来代替黎元洪或曹锟为大总统,对陈炯明来说,不是政治『目的』,以联邦制来代替中央集权,那才是炯明最终的政治目的。
(4).
救孙一命的后果
陈炯明在六一六事件前后,一直对孙节节退让,不许部下妄动,本书已有叙述(参考“陈炯明与六一六事件”)。救孙一命,日后反被诬指为蓄意谋杀,这是什么缘故呢?1922年8月孙中山回抵上海,发表『护法总统宣言』,说陈炯明于6月15日出驻石龙,嗾使粤军第二师至夜发难放火,而烧政府,『欲陷予于绝地』,又说粤军军队抢劫省城及各地,而蹂躏人民之生命财产。复引咎自责,谓使人民蒙此惨祸,实由于用人之误。〔顺天1922。8。17〕〕上海《中华新报》
对孙当时的态度,曾作一段分析:孙氏左右有二种潮流,
一为孙洪伊之联直主义,其理由谓目下孙氏之敌,宁在西南,即唐继尧,赵恒惕,熊克武等,皆可认为反对党,如陈炯明尤为最新之仇敌。故拟乘曹锟,吴佩孚向孙表示好意之际,与之握手,另开一新局面。。。至反对『联省自治』一点,孙中山与吴佩孚之思想,颇为一致。。。
其二则为张继等之革命派论,谓必须推倒北洋直系,解放长江一带之人民,故西南诸省纵属可憎,而陈炯明以外,必不可目为敌人。。。故于『联省自治』,非谓全然反对也。惟其困难之点,陈炯明亦标榜『联省自治』,陈为彼等不可不去之人物故也。〔转载顺天1922。8。17〕这段分析,极为准确。
孙中山在其宣言中,就把六一六事件,全归咎于陈炯明个人身上,而对『联省自治』则认为是军阀盘踞式的自治,表示反对。这样,把『叛孙,叛党,叛国』的帽子压在陈炯明的头上,连带的把陈所标榜的『联省自治』也压制下去了!
(5).
结语
孙陈间恩怨的根源,不在个人感情上的关系,而是在政见上的异同。他们不是冒险犯难,出入生死的革命同志,实在说不出什么私人间的恩怨。从孙中山的观点,正如李剑农所说的,『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党员,能受他们的党魁列宁的指挥,中国国民党却不能由中山指挥如意,并且生出陈炯明这种叛徒来』。从陈炯明的观点,正如他覆吴稚晖信中说:『我的毛病虽可跟人走路,但不能闭起眼睛而瞑索以行。若灼知所行之非路,必明以相告。告而不听,让其试验,不加反对可也。勉从其强拉同入迷路,每每不肯迁就,以此之故,适与孙先生自信为识途,强拉人瞑行,而又不容人献替者,恰恰相反』〔年谱1957,47〕。
孙陈决裂后,炯明退居粤东两年多,一直抱着消极态度,不跟孙走路,让其试验,不加反对,也不宣扬他为什么与孙决裂的理由,连章炳麟也引起误会,章于1922年8月27日给熊克武信里说:『竞存既已通吴(佩孚),中山亦受曹(锟)氏运动』〔章年谱1979,649〕。
到了1924年底,港报对孙陈的复合与陈的态度,就有下面评语:孙陈调和。。。但彻底观察,要有数疑点:(1) 陈孙政见上,性质上到底未必能合作。(2)孙文之党治主义,能否适合于今日之中国。(3)孙文及其党徒,是否确能救国。(4)孙文在粤自称非常总统,自称海陆军大元帅,及其残民以逞,是否可逃国法及公论之制裁。故吾以为竞存有志救国,自当异军特起,堂堂正正,以最鲜明之旗帜,与孙氏对抗,不当以暧昧态度,致惹引起天下之疑虑。〔华字1924。11。6,7,8〕孙陈恩怨的后果,梁冰弦曾感叹的说:『识者都认定孙陈和则两利,分则两伤,后此偏偏大分特分,这也许是中国的运气使然!』〔梁冰弦1951,29〕
38. 六一六事件真相
────分析这事件的发生,实具有远因,近因,导火线三个因素。1922年6月2日北方总统徐世昌宣布辞职,旧国会恢复制宪,联省自治为和平统一中国的倡议,应时而起,
给「北方有“非法”总统,南方有“非常”总统」的僵局一个和平解决的希望,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,暨李建勋,胡适等二百余知名人士,于次日致电孙中山及广州非常国会,请孙停止北伐,实行与徐世昌同时下野的前言。14日,驻广州粤军总指挥叶举领衔粤军全体官兵,通电响应无效,遂决定采取行动,以迫孙下野。
16日微晨三小时,一队粤军进行包围孙中山的总统府,府内卫队拒绝被缴械解散,宁愿一战。孙中山已早得叶举的警告,于晨一时左右,离开总统府,登楚豫舰(后移驻永丰舰),次日(17日)上午,即率领永丰等五舰,向广州市区,军民目标,毫无区别的开炮轰击,同日下午五时,又重行开炮。
16日清晨,叶举发出安民告示说:『现旧国会已恢复,护法之业告成,粤军全体同人合吁请孙先生下野,以促统一,而苏吾民。仰各界人等,务须照常安业,不得自相惊扰』。孙中山在兵舰上电令江西的北伐军回师攻粤。7月底,北伐军战败,退出广东北部。8月9日,孙遂乘英舰到香港,再转乘商船赴上海。
这就是过半世纪来,国民党「党化教育」中所编写的「民国11年6月16日,陈炯明叛变,炮轰观音山总统府,孙大总统广州蒙难」的事件。日后国民党撰写的历史,把孙中山炮轰广州市的史实掩盖起来,而宣扬所谓「陈炯明炮轰观音山总统府」,欲置孙中山于死地。事实上是孙离府后,府内守军拒绝被粤军缴械解散,粤军开土炮「三响吓之」。
在当年出版的中,英文报章,遍找不到粤军有「炮轰总统府」的标题新闻,而只有孙中山于次日(
6月17日),以海军大炮,乱轰广州市区,死伤无辜平民过百人的大标题新闻报导!〔华字1922。6。17,6。19,6。20;士蔑1922。6。17,6。19,6。20;南华1922。6。17,6。19,6。20〕粤军在这事件中的行动,参考本书“陈炯明与粤军”『六一六事件』一节。这里下文分三段叙述:(一)事件的起因,(二)调停经过,(三)孙中山离粤实情
(1).
事件的起因
六一六事件不是一个突然发生的兵变,其前因后果,关系中国近代政治重大深远。分析这事件的发生,实具有远因,近因,导火线三个因素。远因始于1921年5月孙中山就任非常大总统,引致了北方唆使广西入侵广东,粤军打了一场伤亡重大,劳民伤财而结果『前功尽弃』的战争,播下对孙不满的种子。
上文已有述及(
“陈炯明与粤军”『援桂之役』)。1920年底,粤军回粤,欢迎孙中山回粤重组军政府,不久即有『孙陈不和』的传闻。在这段时期内,也可以说是「军政府」(或「孙」)派,与「省政府」(或「陈」)派的不和。孙派中包括留粤大部份的非常国会议员。陈派中的主要人物是粤军将领,这些将领大都是自辛亥广东光复以来,追随陈炯明多年的同生共死,流血流汗的革命同志,他们在辛亥惠州,两次倒袁,援闽,与回粤,是「转战经年,备受艰苦」,在漳州卧薪尝胆,以弹丸之地,但「尚须供应上海公寓之同志,如孙中山每月受漳州汇款一千元,以下有五百元级,及三百元级者,汪(精卫),胡(汉民),廖(仲恺),与居正,戴季陶等俱在内」〔莫纪彭1997,22〕。
在陈派人的眼里,这些在租界公寓内,眼高手低,高谈阔论的「无聊政客」,为了自己饭碗,赶抵广州,坐享其成,还要选举大总统,来破坏西南团结,而粉碎了南北和平统一的希望,他们心里是难得悦服的。两派困在广州一隅,关系日形恶化。六一六事件的近因是孙中山入湘不成功,决计『改道攻赣』,全部北伐军由桂林回师广东,先对付陈炯明(夺取粤库,逼陈北伐),再出师进击江西省。
从追随陈炯明多年的粤军将士看来,孙中山利用种种借口,采行高压手段,用莫须有罪名,迫走他们的主帅,夺取粤省财政的控制,而陈却处处退让,他们怎能不为陈抱不平呢?当时他们的情绪,可以由以「粤军总司令部参谋处」名义发给报界公会的一封公开函中,领会得到。
1922年4月24日香港《华字日报》刊出的一段如下:孙大总统率兵回粤,免陈氏之职,宣布陈氏罪状。(略)陈总司令不忍糜烂粤局,遽然退出省会,以保五羊(广州)勿成瓦烁。(略)陈氏21(日)退防,虽一草一木,亦交代清楚。(略)孙大总统更下令李烈钧严守浔江截叶举等回粤。
第二军(北伐军许崇智部)由桂返广州,而宣布陈氏莫须有之罪名:(一)谋杀邓参谋长;(二)垄断广东省立纸币;(三)扣押军饷;(四)延阻北伐军进行。此等罪状,以陈氏之道德行动,明眼人自不能信。(略)陈氏虽爱广东,遽然而退,而其部下如叶(举),洪(兆麟)等者,岂能平哉?且又派军绝其归路,断其饷源。困兽扎斗,
而以百五十余营在桂之粤军,不堪一战乎?(略)而陈总司令则谆谆训令其部,如欲出于一战,则先将其枪毙,方可开战。则可知陈氏之酷爱和平也。(略)此致报界公会主任鉴。粤军总司令部参谋处,中华民国十一年四月x 日。(《华字》原注:此函用粤军总司令部印盖参谋处章寄来。内中关于攻击别方面语,概从略,读者谅之)。驻广西的粤军五十余营(约一万五千人)接到主帅被迫离开广州的消息,又知道省财政厅长钟秀南也随着离去,他们在广西的饷粮无着,于是全军哗然,竟有「截指盟誓」,决心要「拚死返省」的激情〔华字1922 。4。27 〕。
粤军总指挥叶举于4月26日离开南宁,间道返粤。时值北方政局变化,北京总统徐世昌退位。6月13日叶举接到粤军第二师师长洪兆麟从汕头发来的密电,电文中说:现在旧国会开会,黎总统复职,人心切望统一,我粤军为护法中坚,此时当有态度表示,应请陈总司令返省主持一切,时机急迫,不容稍缓,若果陈总司令不出,我等亦当一致行动,早日解决大局,以促统一之进行。现派旅长尹骥来省,商议一切,希为接洽。〔华字1922。6。15〕是晚,叶举即召集各将官开紧急会议。他们明知陈炯明决不会于此时「返省主持一切」的,故决议接受洪兆麟的建议,采取「一致行动,早日解决大局,以促统一之进行」。
换言之,他们由「索饷」而扩大到采取「促孙下野,以谋国家和平统一」的行动。(所以,日后北方的学者胡适,以二次革命,蔡锷推倒袁世凯为例,叫这行动为「革命」〔李敖1987,191─92;原载于努力,
1922。7。17─23〕)。粤军发动六一六事件的导火线,是孙中山在6月12日招待广州报界记者茶会中的谈话,说叶举部队,如果全数不退出广州市三十里之外,他就会用「八寸口径大炮的毒气弹,不难于三小时内,把六十余营陈家军变为泥粉」。
会后各记者议决不登载这段谈话,以免振动军心。但14日香港报纸已闻讯发表〔华字1922。6。14 〕。连在美国的《纽约时报》与英国伦敦的《泰晤士报》同时于17日,上海《申报》于19日亦登载了。(在国民党的记录上,如台北版的《国父实录》页3989,这一段话全被删掉了。)日后,广州石井兵工厂厂长陈永善告诉美国副领事侯士顿,说孙中山这段恐赫粤军的谈话是引致了六,一六事件的直接导火线〔美4576,1922。6。22 ,广州〕。
(2).
调停经过
孙中山17日炮轰广州市,以广州市民为「人质」,以「促调人之效力」的策略,确是得些效力〔参考下文“孙中山炮轰广州市”〕。广州市民面对着炮祸重来的恐吓,于19日紧急召开公众大集会,参加者有省议会议员及报业公会,各慈善机关与各法团代表,议决四项如下:(一)孙中山为粤人,且曾任大总统职,应给予一个热烈的送行;(二)广东全省人民须发表宣言,支持全国和平统一;(三)设法令两方军队在广州停战,
如不从者,将指为公敌;(四)请陈炯明即日返省,维持粤局。〔南华1922 。6。21;申1922。6。22 ;美4578 ,1922 。6。30,广州〕次日(20日),各代表又重行开会,并邀请叶举,汤廷光,温树德,魏邦平遣派代表参加。议决由叶举与汤廷光,以联合海陆军名义,魏邦平为保证人,先于21日宣布正式停战。
至于海军军饷问题,俟日后再议〔南华1922。6。22〕。7月4日,汤,温以海军全体将士名义,发表宣言,赞成统一,请孙下野。8日,北洋舰队主力海坼,海琛,肇和三舰驶离黄埔〔国父实录1988,4018,4022〕。但是,广州市民对舰队再炮轰市区的恐吓,并未可息忧,
因为在孙中山控制下的还有永丰,楚豫,豫章,广玉,宝璧等七艘江防兵舰,而且孙已在舰上电令江西的北伐军回师攻粤。7月初旬,北洋舰队驶离黄埔后,孙中山即致函汤廷光,请约魏邦平,李炳荣,洪兆麟,熊略五人出任调和。
先是,广州市民代表方面曾提出议和大纲三条:(一)对北方言和,由双方通电全国,设立和议机关,商议统一的条件。(二)对广东不能互相以武力对抗,北伐军队不能由韶关向广州作战,叶举部队不能再向军舰进迫。(三)双方军队由孙陈两人命令暂离广州市,缓冲地点由双方同定,暂行驻扎。
7月10日,魏邦平,汤廷光,洪兆麟代表黄维藩,熊略代表何经诒,李炳荣代表周翘芳共五人,集会于海珠海军总部,提出上述的三大纲为议和的原则。并用函通知孙叶两方,请其先行答覆承认。
次日( 11日),魏等五人复齐集于海珠,先由黄,何两代表传达叶举的答覆:
第一条请孙下野,对北方言和,商议统一,粤军已有表示;
第二条则现在许(崇智)军分路由曲江,仁化,翁源三方面向韶关攻击,是彼已破坏和平,粤军不能不以武力对抗;
第三条则如果许军滇(朱培德)军能即日退出南雄,方有磋商余地。
正待开议,忽接到孙中山来信,措词异常强硬:今日所议三条,皆非先决问题,如叶等专恃武力,则亦已矣。若有悔悟,则先有改过之诚意,乃有磋商余地。至于先决问题,即前与丽堂(魏邦平),(锺)惺可,言之已详,请一询之。若前题不决,不必磋商。准如来函所称,即于明日( 12日)十二时为限可也。各代表闻后,皆为错愕。
所谓先决问题,则系下列两条:
(一)恢复政府原状,然后对北议和。
(二)叶举自请惩处,由孙命赦免。
当时各人以此等办法,各走极端,并无和解诚意,不顾大节,徒使调人为难,于是宣告终会。并将经过情形,由汤,魏,熊,李,洪五人发一通告,遂无结果而散。〔华字1922。7。14〕其实,孙中山对调和一事,根本一直都没有诚意,只为缓兵之计。事变后,他即电召北伐军回师攻粤。但是,他暗中已作离粤的安排。
早在6月28日,广州英总领事詹美生(
J。W。Jamieson)致北京公使团主席德菲达斯(J。B。deFreitas)函中,对孙中山离粤的准备,有很详细的报告:一位美籍人诺曼( Robert Norman)最近在广州逗留了些时。据我所知,他是三藩市国民党的法律顾问,对中国情形本不大熟识。在6月17日中国海军炮轰广州前,他与孙中山极为友善。
炮轰发生后,他曾到黄埔与孙会谈数次。6月25日下午,他去访晤美国领事侯士顿,说假如领事团能向广州军事当局,取得让孙安全离境的保证,孙愿意离开广州赴上海。6月26日,我(詹)以领事团首席领事(Senior Consul)的资格,召集各国领事会商,决定由我出面致函叶举将军(函稿附件一),但诺曼看此函稿后,说其非为孙中山所要求的,孙要的是领事团以恢复广州贸易为理由,请求孙离粤。
我马上告诉诺曼,我个人决不愿意作如此的请求,也相信其他的领事们亦与我有同感。。。。我极想知道叶举将军的反应如何,所以侯士顿和我的副领事拿着该函稿(附件一)一同去白云山晤叶举,问他如果接到与该函稿一样的正式函件,他的回答将如何?叶答道:我一定不会阻碍孙中山离粤。
这保证已经传达给诺曼知道。昨天有一中国人带着孙中山的条件,亲往晤叶举,根据此人所说,其条件为:
(一)广州全体军民,当孙中山离粤时,应取有礼貌的态度。
(二)当北京国会选举总统时,广东政府应付孙中山一百万元的「选举费用」。
(三)孙中山的手下,应予以优待。
(四)在江西境内,应指定一区域,以在南北和议前,暂时安置北伐军。
(五)在五天内,广州应给予孙中山一个适合大总统身份的送行。(附件一:
6月26日,英国驻广州总领事詹美生致粤军总指挥叶举之函稿):从一个可靠的外国人,本领事团得悉孙中山愿望能以私人身份,早日起程赴上海。我诚恳的请求你设法令他离粤的行动,无有所阻碍。〔美:4623,1922。7。28,北京美公使向美京报告中附件有:广州英总领事(J。W。Jamieson)致北京公使团主席(J。B。deFreitas)6月28日函〕
(3).
孙中山离粤实情
北伐军接到孙中山命令,回师救驾,7月初集中于粤赣边境的南雄,分三路攻粤。粤军迎战得利,
8月初,北伐军全部退出粤境。
据国民党的记录,对孙离粤的情形有如下叙述:(1922年)8月9日有人密报陈炯明袭击永丰舰的计划。。在同一天内,又得到了回师驰援孙先生,而指向广州的北伐军,业已败于叛军的确实报告,对于援军已经是难以指望。
『总统(指孙)。。闻其报告,乃召集各舰长会议,佥(皆)称。。腹背受敌,战局必危,总统株守省河,有损无益,遂议决离粤赴沪之计』(注:蒋介石着《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》)孙先生以即日离粤之事通告各国领事。
于是,英国领事乃提出派英国炮舰「摩汉」号送孙先生前往香港。在出发之前,孙先生对舰队官兵发给一个月的恩饷,以奖励忠勤功绩。下午三时四十五分,孙先生率幕僚换乘「摩汉」号,驶离白鹅潭。〔蒋秘录1976,5:191〕但是,根据英,美两国国家档案局里的资料,孙中山离粤情形,与上面所述的,大有差异。
英国总领事詹美生于11日向北京英公使作下面一段报告:8月8日下午,孙中山的美籍顾问诺曼来访,他说他和孙谈了一天,孙决定要离开广州,问我能否相助。诺曼并秘密的告诉我,现泊在广州的日本驱逐舰队的队长曾表示愿意带孙离粤,但是,孙决定不接纳,因恐怕受日本保护,会给美国人一个不良的印象。我与香港海军当局商量后,即告诉诺曼说「摩汉」兵舰( Moorhan)将可送孙去香港,然后他可转乘邮船「俄国皇后」(Empress of
Russia)赴沪。〔英7998/144,1922。8。11,广州〕其实,诺曼在未与英国总领事接洽之前,孙中山嘱使他与美国接洽。
美领事谭尼(R。P。Tenney)于12日向其公使报告说:孙中山的美籍顾问诺曼于8月8日来访,说刚与孙在沙面岸外的舰上会面。孙决意离粤赴沪,问能否乘美国军舰离境。诺曼又说:现停泊在广州的四艘日本驱逐舰的司令,曾邀请孙随其赴沪,但孙不愿乘日舰离境。我告诉诺曼:根据美国不干涉中国内政的政策,孙的请求,恐难得照准。要我电转所求,将必白费时间。诺曼说他将去试英国总领事看看,并请我不必让英总领事知道他已经与我谈及此事。〔美4656,1922。8。12,广州〕在同一报告里,美国领事说英国总领事,曾以电话通知叶举孙将离粤的消息。孙离开永丰舰是乘中国海关电船,转登英舰的。
孙之部属四人,原拟由诺曼护送,乘五时开往香港的英国商轮佛山号。但永丰舰员要求偿付欠薪与安全保证,把四人扣留在舰上,情形极为紧张。结果于8月10日,诺曼偕同英国副领事达威生(Davidson)与永丰舰代表往谒海军总司令汤廷光,
8月11日,孙的四位部属才被永丰舰员所释放。8月10日,联合社记者包惠鲁(Edward L。Powell)偕同「广州基督教书院」的行政秘书享利(J。M。Henry)往访陈炯明于惠州。在这访问中,包氏探悉得英国总领事詹美生曾电陈炯明,告知孙中山已离开广州的消息。〔美4656,1922。8。12,广州〕孙中山离粤的消息传出后,广州市民大感快慰。半闭门的商店,立刻全行开业。10日晚,全市放爆竹,亦有人烧香谢天地,庆祝和平的降临!〔士蔑1922。8。11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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