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1月27日星期一

岭南独立建国 - 的先驱者---陈炳明文档--长篇连载---28



42. 两个广州市
────相隔不过两年,广东人民的处境,竟有如由天堂堕入地狱之比!19243月广州『美国华南联合会』(Amer ican Association of South China) 的秘书长汤姆生(J.Oscar Thomson)致函美京国务卿:在1921519日给阁下的函中,我们曾对当时以孙中山为首的『事实上的南方政府』,指出其许多令人可赞美佩慕之处,并请求对这政府避免加以不利的批评和行动。

〔按:是月5日孙中山就任非常大总统,而当时美国承认的是北京政府〕现在我们想指明我们1921年函中所赞美的是当时的孙政府,而不是19231924年间的孙政府。〔美54181924331,广州〕这里汤氏指出两个不同时期的『孙政府』,在19201922年间的,实际上是陈炯明建设广东为模范省时期的广东省政府(时孙中山率师赴桂北伐),而19231924年间的孙政府是六一六事件孙陈决裂后,孙回粤再重组的军政府。下文分三段叙述:(一)陈炯明主政的广州市,(二)孙中山主政的广州市,(三)结语

(1). 陈炯明主政的广州市(19201922
炯明于19201223日颁布「广州市暂行条例」,把旧属番禺,南海两县各一部区域,合并为一个政治单位,由「广州市政府」管辖,直接向省政府负责。当时广州市居民约有九十万人。市政府的组织包括三个机构:
1)市行政委员会,有委员七人,暂由省长直接委任。市长兼行政委员会主席,其他六委员各兼任财政,公安,教育,卫生,工务,共用等局局长。
2)市参事会,有三十位参事,十人由省长指派,十人为市民普选,其他十人由各团体选出(总商会三人,工会三人,教育会一人,医学界一人,工程界一人,法律界一人)。参事会之任务为:(甲)转达市民的要求,交行政委员会酌办;(乙)议决行政委员会交来之议案;(丙)询查各局的行政措施。
3)审查局,其局长由省长委任,其职务为查核市政府所有帐目。〔美893101/Canton192192,广州〕「暂行条例」的第十一条指明市长民选,但在五年内,暂由省长委任。〔美893 101/ Canton/119221121广州美领事向美京国务卿报告中,附有19201223省长陈炯明颁布的「广州市暂行条例」的全部译文。〕(1921年)1月,省长炯明便委任魏邦平,许崇清,程天固,胡宣明,蔡增基,黄垣,孙科等七人为广州市政厅筹备委员,并定于215为实行日期〔华字192113〕。

2月下旬,省议会审查「暂行条例」后,认为该条例「偏重官治,未能与民治潮流适合」,因此请省长暂缓实行,由省议会另订条例。省议会反对由省长委任委员的「委员制」,而主张马上采用民选的「市会制」,市政府的行政与立法两权,由市长和市议会分别担任;换言之,撤销参事会,而代以较有权力的市议会。

3月中旬,炯明在覆省议会的函中,引用美国的市政发展为例,指出历年来实行「市会制」的结果,使全市事业为无赖政客,社会恶棍所包揽,以致「市政日趋腐败,公款滥用,市债积欠,几绝改良之望」,而大城市如纽约已渐趋向采用「委员制」,亦有城市趋向更进一步的「经理制」。炯明解释说:诚以市政纯为事务性质,非统一事权难得最良之效果。准此以谈「市会制」为过去不良之制,既绝无采用之余地,市「经理制」事权更专于一人,惟委员制实折衷于两者之间。是以几经考虑,始行决定采用。

我国自改革以来,无论中央行省,凡选举事务,均受恶势力之操纵,选举机关亦鲜不为势力派所利用。事实昭著,无可为讳。〔华字1921317318;黄炎培192217〕至于为什么市长,局长由省长委任,而只一部份参事员才由民选呢?

炯明申述其用意如下:诚以市长局长既属委任,对省长负责,而省长则对市民负责,所以不得不委派一部份之参事员,以代表省长为市行政之监督。其余参事员仍由各界及市民选举,且每年选举一次。一则实行职业代表制,一则令全体市民养成选举习惯,务期五年以后,实行市长民选,不致有紊乱之虞,实为促进民治之深意。3月下旬,省议会另定「广州市自治条例」送交省长办理〔华字1921328〕。

炯明认为原定的「暂行条例」只使用于广州市市行政区域之内,不能与单行法相比,不必由省议会议决,而且该条例「经由本省长颁布外,已经军政府政务会议议决,令准在案,于法理事实,均不容变更」〔华字1921318〕。从这件事,我们可看到炯明所作决策,因事就事,对派系分别,不存异心。他要实行市「委员制」,委任孙科(孙中山的儿子)为市长,不惜给予军政府的「孙派」在广东省事权内一个重要的职位,而不肯附从平素支持他的「陈派」省议会的建议。改造广州,设立现代化的市政府,刻不容缓,广州市政行政委员会于215按期成立,开始积极推行新政。

参事会的选举,要等到91日才举行〔华字192192〕。92,美国领事对广州市的成就,就已有下面一段报告:广州市市内的新式街道共有24英哩半,其中8哩是在市政府成立之前完成的。市政府成立后,仅过半年,即完成9哩,剩下的7哩半正在建筑中。这些街道有80150?阔,旁边有行人道,路面用水泥(士敏土, cement concrete),工务局尽量利用城墙拆下来的砖石作路床。要完成这7哩半的道路,须拆下3000间民房,填满1300?旧河渠,拆下6哩半的城墙。

全市分为12个警察区,共有4046名警察,224名警察长,还有500名受过军事训练的特别警察,以应付紧急事件。警察局自设警察学校,现有学生240人。又设市监狱与改良学校,共可容1000犯人。卫生局报告在4月至7月的四个月内,清通了55千多尺的排水管和渠。又在饭馆,旅店,剧院等公共场所,严厉的执行新颁布的卫生条例。每日雇用1000名清道夫。

公务局计划建筑三个公园:第一公园(在惠爱中路, 50万方尺),已将竣工;第二公园(在东较场, 150万方尺)及第三公园(在海珠上, 44千方尺)在筹备中。第二公园将包括一公共运动场。广州市的教育水准恐怕比中国任何地方都要高,它已有数千所私立学校,但是公立的学校不多。

最近市政府在教育方面做了两件重要的事:公立学校教师月薪规定最少为36元,每年可加薪,但至125元为限;公立学校完全免费,从前每学生每月3角钱的学费已取消。〔美893101/Canton192192,广州〕

其他广州市的成就包括:兴筑珠江铁桥,筹办新式屠场(卫生局监督检查肉物),装设马路电灯,筹办市政纪念图书馆,设立公共儿童游戏场,公共体育场,美术学校等。〔士蔑19216210712141922 327;华字192111241230〕广州市政发展的篷勃情况,可以从其民国十年度(即1921711922630)与十一年度预算收支的比较,领会得到。

十一年度的预算收支要增加二,三倍之数:年度估计收入估计支出192110月,全国教育会在广州举行「第七届联合会」,江苏省代表黄炎培在广州逗留了十五天,「会议余暇,必参观,日以为常」,回到上海写了一本百余页,题名《一岁之广州市》的书,对粤军回粤后仅一年的成就,有详细的报导。

他特别指出:(一)尊人道,如严禁警察无故鞭打人力车夫;(二)言论自由,「广州市日报有三十三家之多,虽有指斥当道,甚或倾向北政府者,从未加以干涉」;(三)整风纪,如严禁妓女私入旅馆卖淫,励行禁吸鸦片;(四)一方提倡工会,一方劝戒罢工,同时盛倡工人教育,设立工人补习学校;(五)卫生行政,「特聘专门人才,本科学的方法,锐意进行」,如掌医院,化验室,屠场,市场,浴场之管理, 及药品,食料,饮料,茶楼,酒馆,牛奶房,剧场,及妓院之检查及取缔。

〔黄炎培19225052601922218香港的《士蔑西报》以「广州指示怎样做」(Canton Shows the Way)为题,评论说:广州市政年来的进步,有目共睹。最近我们发觉在其计划中,拟建筑市政厅,创设市图书馆和市立医院,各拨建筑费十万元,还有五万元作为在观音山建筑第二公园之用。香港也有市政厅和图书馆,但其设备的简陋,一般人都认为对香港是一玷辱,而政府一直不介意。可是,皇太子威尔斯( Prince of Wales)要来访问这个殖民地,政府便很爽快的拨发了五万元来建造一座华丽的盖台( pavilion),仅作两天之用。从英国人口里说出这些话,二十年代的广州是该可自傲的!十年19699972884249元〔美893101/ Canton192192,广州〕十一年63126036837331元〔南华1922512

(2). 孙中山主政的广州市(19231924
孙中山于19232月返抵广州后,到192411月才离粤北上。在其离粤前夕,由广东各界人民策动组织的「各界救粤联合会」在香港发出通电,指控孙中山「祸国祸粤」十一大罪状:摇动国体,妄行共产,纵兵殃民,摧残民治,破坏金融,抽剥民产,大开烟赌,摧残教育,蹂躏实业,破坏司法,铲灭商民团。〔华字1924 1115〕这粤人控告孙中山祸国祸粤的十一大罪状,是过大半世纪以来被国人忽视的史实,也是统治者摧害人民的暴行中,被当权政府掩盖( cover up)起来的史实。

192324年间,北京政府徒具其虚名,实际上为直系军人曹锟,吴佩孚所操纵;广州方面,则有孙中山凭依滇桂军的势力,建立大元帅府。在海外中立的香港《华字》日报把南政府与北方政府作一比较:北京政府非法而尚有法;南方政府护法而实无法。凡到过北京的人,大概总要承认。即未到过的,只看北京报纸的言论新闻,何等自由。昨日骂黎菩萨(指黎元洪),今日骂高凌蔚,其余批评政府,和监督政府,更触目皆然。

可怜广州的言论界,战战兢兢,不敢出一大气,报馆则常时被封停版,记者则常怕枪毙和监禁。茶楼酒馆,高标「莫谈时事」,稍一不慎,就加以逆党的名号,不死于明诛,必死于私剑,用种种的暴力来钳制民口,使人民敢怒而不敢言,道路侧目,约法上言论自由的条文那里去了?北方军阀互相打架,绝没有拉夫充兵,并肆行屠洗的惨剧。

可怜在号称三民五权护法政府都城的广州市,日驱市民作炮挡子,大半一去不复返。故常见『披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千云霄』的惨剧,约法上人民身体自由的条文那里去了?尼庵僧堂,本属法团私产,尽被没收。

可怜僧尼多无家可归,约法上信教自由的条文那里去了?剥夺人民生命财产之自由外,又于人民精神上加以种种损害,明开烟禁,公包杂赌,务使祸流数代。试问北京城里有这种黑状么?。。。。南方政府坏在暴徒手;而北方政府则坏在官僚手。〔华字1923920〕换句话,北京政府是一个庸碌无能的腐败政府;而广州政府却是一个残酷无法的暴力政府。

这是《华字》在西关屠城血案事件发生前一年,对孙文政府的评语。(192410月广州屠城血案事件发生后,美国总领事简庆斯(Douglas Jenkins)说:『广州市民给孙中山的残酷态度骇哑了,人人对孙个人痛恨切齿』〔美5777/Canton17119241018,广州〕。下面对广州政府的残酷政策,试就其三个特色作一分析:

(). 「顺我者生,逆我者亡」
以锺锡芬案为例:锺是广州市参事员,因反对没收寺观庵堂庙宇为公产变卖的提案,被市长孙科扣留,指为附逆(指附陈炯明),趁机勒罚五万元。结果,经人从中调解,罚款一万元,始获释放〔华字1923531618 〕。粤籍国会议员马小进在北京发言反对孙中山变卖三院,致使「盲人老人乞丐流离失所」,亦被指为附逆;马氏致友人函中说:小进此次反对中山变卖三院,固属迫于公义,亦即所以爱中山,乃毁我者,故造谣言,谓为受陈派钜金收买。小进读书廿年,一无所能,惟自问操守二字,尚足自信。此次南旋,始终未见陈派一人,诉诸良心,无惭衾影。〔华字1923615〕孙政府不但以莫须有,「附逆」的罪名来镇压异己,而且用之为勒索税款的手段,把广州弄成一个恐怖世界。

例如, 19238月下旬,广州各银行,及土丝各大行商曾开秘密会议,一致反对政府新增办的营业牌照税,决定不肯申报,但即被政府探得其事,马上接到大本营命令,大意说:『闻该行等密议反对,此时政府军饷紧急,该商等应勉为其难,为各行倡率,今若此则无异附逆行动,请力劝谕各行众遵行』。各行商接函后,大为惶恐,因为「附逆行动」,严重的可判处死刑。各行商遂改变前议,只得申报服从。〔华字1923831

(). 「以党治国」
孙中山仿效苏俄,实行「以党治国」,使「有组织有权威之党,乃为革命的民众之本据」(19241月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中之语)。可是,这个「党治」施行于民间,实际上的效果如何呢?我们可以从一位署名「香山老人」致香港《华字》报社的函中,窥见到一些真相(香山即今中山县)。

老人的函中说:余自辛亥(1911年)至今,避乱海外者凡六次,以年垂七十之人,生当乱世,实属不幸。十二年来之纷扰,以今年为最惨。省城与别县吾不知。予香山人试言香山怪状。石岐有国民党分部,各乡镇有分区,一般强徒,藉此包官府,包土匪,无所不为。尤甚者,迫人入党,谓本党系大元帅作总理,入党则受大元帅保护,否则属逆党,属乱民,必遭杀戳。始则少年血气之辈,如蚁附膻,近则农夫粗工,亦受驱迫。余年老居乡,不问世事,本无入党之必要。六月时为势所迫,卒之一家十三口,除小孩外,入党者八人。查入党费富者十元,中人家六元,贫者二元。予初拟纳费而不注册,该分部长不允,谓每年仍要纳常费,予不得已遵缴八十元,但非吾所愿也。吾香山之如吾被迫者,不可数计。闻诸三点会虽猛,亦未常加人以暴力。广东尚长此以往,恐永无安宁之希望。〔华字19231130

「香山老人」的遭遇固然是地方党人凭势敲诈人民的不法行为,但是在政府权威所在的广州市,《华字》报导党治的情形说:『粤京以党治国,非党人不能任官职。而番摊公开,鸦片公卖后,摊与烟均为党人办理,固不待言。今某大学筹备处某科长,又兼任鸦片公卖处局长,。。。是为粤京学界之败类,彼等则曰党治之成绩也』。〔华字1924517〕孙中山口唱「民权主义」,而其违背民权最基本原则的行为,莫甚于破坏司法独立,实行「党化司法」,强迫司法人士入党。

(). 愚民手段
1923年孙中山因向新宁铁路索款三十万元不遂,于7月中旬下令徵收该路为军用,并援引美国在欧战时期收管民有铁路为先例〔士蔑1923720〕。美国归侨李洞云致函《华字》,说明欧战时期,美国政府为便利军事运输起见,确曾收管民有铁路,但对铁路公司的每年收入,照数依法偿还。

李在函中说:(美国政府收管民有铁路办法)在西报上固常见之,即金山(指美国)华文各报,亦屡有登载。(大元)帅府中人,既晓援引美例,必深知无疑。今之车脚补回与否,一字不提,但云收归国有,则非遵依美国先例办理可知矣。或曰:阔人只知要钱,美例不美例,管他甚则。不过,帅府群彦欲捧出那位西式自由神,吓吓四邑(指广东省台山等四县)金山伯,而不知其舞文弄墨,实无异于欺诈取财也。〔华字1923726

根据英国的报告,孙政府于1923年内,强征广州的总数,达一亿二千万元之巨〔英10294/188 1924814,广州〕。192310月美国总领事简氏报告广州的情况说:孙政府在广州继续拉夫,平民怨声四起。各种各式的苛捐杂税,更促成社会之不满,罢市工潮之频发。杂税中包括鱼贩,黄包车夫,戏院,酒店,饭馆等等。鱼税引起鱼场罢市,现已调解复市。

饭馆税引起全市大小饭馆闭门停业,但政府坚持徵收此税,至今仍在谈判中。海关经纪人的工会被罚款十万元港币,该工会认为政府非法罚款,实为藉口抽取军饷之用,现工会会员如码头装货工人等,正在罢工中。〔美52461923101,广州〕

六个月后,简氏又报告说:『广州的烟馆赌场继续做繁荣的生意,孙政府所谓的禁烟局,实际上是抽烟税的筹款机关。赌场大都为军队所包办,政府只得赌场的一小部份收入。孙中山政府以不合法契据为藉口,而没收的私产,共值约一千五百万港币。但迫得以低价变卖,因买者恐孙垮台后,其产权将不为新政府所承认』。〔美54161924312,广州〕

在西关屠城事件发生前三个月,即1924714日里,香港《华字》对孙政府有下面一段的评论:广州市本来是一个庄严璀璨的市区。但自孙政府执政以来,便弄成一个恐怖的世界。从前他们未有执政之前,天天的攻击人家怎么样不好,怎么样黑暗,怎么样野蛮,而自家则大吹特吹他们的三民主义,五权宪法,怎么样好处,怎么样救国,怎么样代人民求幸福。我们脑筋单简的人民,一听见这良好的主义,莫不欢天喜地的表同情于他。以为他们是先觉的智者,确具有三头六臂,拯人民出水火,而登衽席上的能力。所以出力的有人,出钱的有人,帮着他们,以为他们执了政权,则我们一般人民,必定得无穷的幸福了。而不知他们自执有政权之后,所干的事,大大不对,我们不独不能得享有丝毫的幸福,反被他们压迫到不能出气。

孙政府在广州的成绩,除了破坏地方,荼毒人民之外,绝对没有一点的好处。重徵租税哪,苛抽杂捐哪,强拉夫役哪,变卖公产哪,杂赌公开哪,鸦片公卖哪,白昼杀人哪,掳人勒赎哪,以及压抑舆论哪,大兴党狱哪,凡此种种所为,别人所不敢干的,他的则优为之。日出不穷,犹未已也。搜括人民的脂膏,剥削人民的骨髓,以饱他们的私囊,供给那一班吃人不吐骨的凶狼兵士,而至于掘无可掘,抽无可抽,日暮途穷的时候,则又连他们向日所持以欺世盗名盗利的三民主义,也想牺牲不要,而欲试验共产主义的政策,朝三暮四,可知他们实在没有一定的宗旨,一定的方针,而且没有一点的人格。

(). 结语
黄炎培所描述陈炯明主政下的「一岁之广州市」,与这个孙中山所统治下的广州市,相隔不过两年,广东人民的处境,竟有如由天堂堕入地狱之比,真令人浩叹!国民党人说,陈炯明想做广东王,所以在广东做些好事;但是孙中山要武力统一,争取全国民主,以广东为革命根据地,所以广东人民不免受些牺牲。我们试问,二十年代广东人民付了重大代价,中国人民究竟得到些什么好处? 东征北伐(主要是得俄援之助)军事上算是成功了,但是结果还不是落得一个腐败专制的国民党政权,又丧失了外蒙古的主权,卒而引致了194 9年的共产革命。『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』,结果『目的』与『手段』分离不开,这是中国人民必须记取的沉痛历史教训也!

43. 各方调和经过
─────陈孙政见分歧,如走马灯之人形,走来走去,面背相向,两不接近。〔华字1924〕(1922年)六一六事件爆发以前,广州的官方报纸虽然尽力掩盖陈孙政见不合的事实,但是其他省港报纸,如香港无党派的《华字》日报,早已报导其事。南方一般舆论,大都期望陈孙不致决裂,认为「和则两利,分则两伤」。

陈孙部属持有这个观点的,也大不乏人。譬如, 192278月间,北伐军在粤北被粤军击败,黄大伟,李福林等余部随着许崇智绕道江西抵达福建。10月,黄,李两部入占福州。时黄即与国民党旧同志张继提议陈孙复合,条件是以炯明起用孙科,廖仲恺等人,并每月拨款若干,以资助福建的北伐军向外发展。

据《华字》的报导,当时陈孙二人已有接洽的表示,不料为许崇智,胡汉民二人所知,竭力反对,结果提议复合的黄大伟反被排斥离去〔华字1923614〕。(黄大伟部原属粤军, 1921年援桂之役结束后,随孙北伐,192334月间,于闽南重归粤军阵营)。19231月中旬炯明宣布下野,是月下旬,粤军将领熊式亮即通电劝请陈孙复行携手。电文中有「党中健者,均以救国为前提,本无芥蒂之可议,不过政见不同,受各方弄骗,至使舞台自拆,呼吸存亡,若再各走极端,互相报复,虽成败得失,在所不计,而百姓遭殃,万灵荼毒,黄台之瓜,何堪再摘?」之语。〔华字1923 25

19236月,广州美国领事报告,说亲孙的滇军在北江被沈鸿英部击败,退至英德以南的防线,广州因此又盛传陈孙复和之说〔美50921923625 ,广州〕。613,姚雨平由广州到香港,往晤华商总会司理叶兰泉,东华医院首总里黄屏藻,拟请用商会医院团体名义,分发电报往陈孙两方,劝其停战,「以苏民困」。当时叶,黄都表示赞同姚的建议,但以为一纸电报,恐不能发生什么效力,故须「三思而后行」。〔华字192 3614;士蔑1923625〕从1923年底广州近郊之役结束后,一直到1924年底西关屠城事件发生为止的一个年头里,调和陈孙复合的努力,真像雨后春笋的蓬勃兴起。

譬如,(1923年)12月,孙军中的粤系军人推出李福林为代表,到香港与陈派人士接洽,拟先行停战,再议条件,划石龙为中立地点〔华字19231229〕。证之日后史实,孙军确曾在这一段时间内退出石龙,由商团接防自卫。但是「再议」什么条件,目前没有记录。192435月间,教育界人士也加入调和陈孙的活动。北方的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有南下调和的消息〔华字192438〕;南方的岭南大学校长锺荣光,时在美国为岭南大学筹款,特致函蛰居于港澳的前粤军将领魏邦平,建议调和办法,向三方面进行:(一)由锺在美国发起「华侨和平会」,努力督促和平;(二)由锺联合国内的基督教徒,宣传调和陈孙的政见,以冀早日消弭干戈;(三)由魏邦平联络两方的粤籍军官,于适当的时候,通电发表意见。〔华字1924510〕在调和陈孙的运动中,目前具有较详细记录的,要算是由黄居素和吴稚晖(敬恒)所发起的活动。

〔载于香港《信报》1989429,高伯雨着,题为「粤军回粤」的一段短文: “黄居素是广东中山县人, 21岁就追随孙中山,做过中山县长,在南京任第一届立法委员,又曾在粤军总司令部任过政治部主任,故与陈炯明关系甚深。陈去世后,陈演生所编的《陈竞存先生年谱》久已绝版,1980年黄把这书重印,并为之增订出版。”

又根据台北《蒋总统密录》1976279页,1924年国民党改组后的国民政府内,黄居素曾出任农民部长,共产党员彭湃任秘书。〕(1924年)4月下旬,吴稚晖认为摧倒直系曹锟的时机已到,致黄居素(时在南京)一函,请黄为调人,劝陈出兵与孙一致北伐,函中说:日内苏浙形势很严重,段派在鲁豫皖皆有整备。奉到必全力西向。直鲁水势既大,黄河桥已将圮,曹贼倒楣,必在此时。然最好东江之争暂停,请大元帅(指孙中山) 出赣,诸方一起,重要人已在江表,则事大定矣。劝陈军最好亦攻闽。。。。

出赣之说,弟已致书汪精卫先生矣。东江划防,齐出闽赣,做得到如天之福。先生以此意商诸汪先生可乎?一切调人,先生全力为之可乎?〔年谱195749;康白石1978119〕黄居素向汪精卫徵求意见,汪覆黄信说他正在尽力设法,如有一线可走之路,必尽力走去;并且说:『以下意见,可否代陈于某公(指炯明),祈酌之,今日欲谋复合,必需首将一切政客,名士,军人易染之习气如体面论,势利论,利用论等一一尽地扫除。以革命党人之面目,以至诚不顾成败利钝勇往做去,方能将此不堪局面翻转过来』。

信末说:『中国非「革命」不可,「革命」非党不可,「革命党」惟「中国国民党」足以当之,此不可争之理论,亦不争之事实,然则志于救国者,尚有他途乎?』〔康白石1978118 〕。( 炯明批评国民党「排斥异己,视革命为版权所有」,汪精卫这几句话,怎能说服陈炯明呢?!)。

5月间,黄居素遂亲持吴稚晖的一篇长函,偕同前在漳州当《闽星》报编辑的陈秋霖到汕头谒见炯明,恳请重与孙中山合作。13日,炯明亲拟覆吴一函,托黄带回上海,向吴代申一切〔年谱195733〕。这两篇吴,陈来往的函件,另文再作补述。黄居素来到汕头,正是炯明召集「第一次汕头会议」的时候,「投北」或「和孙」,都不是炯明可以贯彻其联省自治主张的选择,会议的结果,在粤军方面,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。〔参考本书“陈炯明与粤军”两次汕头会议〕黄居素回沪后,于625,邀同汪精卫,廖仲恺两人代表孙中山来香港,「在坚道某宅」,与炯明的代表马育航,邓伯伟会商复合事宜。廖仲恺传达孙中山意,坚持炯明具悔过书为唯一条件,马育航电炯明请示, 7月初旬,炯明覆电说「尚有难行之处」〔年谱195733〕。

据莫纪彭的回忆,炯明认为「咎不在己,无过可悔」。〔莫纪彭199724〕到了9月初旬,吴稚晖一人亲自抵港,找到莫纪彭,同赴海丰谒见炯明。据莫纪彭的回忆,吴稚晖告诉莫说:『(在上海),一日,陈璧君(汪精卫妻子)突如其来,手上拈得一张头等船票,叫我(吴自称)立刻到香港,找着陈竞存,看看陈氏这时悔过程度如何』〔莫纪彭遗稿〕。

据《华字》的报导,吴稚晖调和的经过如下:吴等候六七日,始得莫某同往海丰见陈炯明,痛哭陈词,力求和孙,勿阻北伐。陈以北伐不北伐是一件事,讨孙是一件事。然以吴远道而来,亦只得与之磋商。谓如中山能即离粤以谢粤民,东江部队,亦可以不追击。吴大喜,即赶回广州,与邹鲁赴韶关报告。孙文(中山)调和本无诚意,此时已知浙江有失败之势,北伐绝无希望,遂有坚持要陈写悔过书,受彼任命。吴以条件突变,难为调人,力与彼争。孙老羞成怒,反骂吴无用。「我天不怕,地不怕。我想那样就那样,即使食言,你又奈我何?」等语。吴失意而出,当夕出港,即搭苏州船赴上海,汪精卫赶出港劝留,吴谓广东全为孙中山弄坏,事不可为矣。我不特不能留,还请你早日脱离漩涡,免得一齐下水。汪亦怅怅而返。昨有自海丰返者,谓陈炯明最后又发一电与吴稚晖,谓须孙文先写一悔过书,然后有条件之可言,并可代全粤三千万人民出一口气云。〔华字1924923

这就是为什么在1933年炯明逝世时,吴稚晖挽陈联中有「一身外竟能无长物,青史流传,足见英雄有价。十年前所索悔过书,黄泉送达,定邀师弟如初」之语〔荣哀录19348〕。192410月初旬,西关屠城事件的前夕,段祺瑞派代表许世英南下,到韶关谒见孙中山。许又表示拟到海丰谒陈〔华字1924106;申1924104107〕。(究竟后来许有没有作海丰之行,目前没有看到记录)。

这段消息,也引起了国际注意,伦敦《泰晤士报》报导段祺瑞的代表到粤,企图调和陈孙复和,孙中山已在东江缩短防线,调兵北伐〔伦敦1924104〕。(实际是调兵到广州,镇压商团)。1925年初,孙中山在北方病危的消息传来后(曾一度误传死耗),滇军则秘密派遣代表到香港与粤军方面联络,愿以广东政权交还炯明,而以保存孙系各军的实力为条件〔华字192522〕。

这时候,孙科也加入调和运动,《华字》有一段报导,透露出当时孙系内部军人政客间的矛盾:孙科过港北上,与陈炯明派之某要人会见,有希望陈孙复和,无条件将广东地盘让与陈竞存一节,已见前报专访。

据一般人推测,谓陈孙绝对无复和之理。但孙科提出意见,谓张段孙三派联合,地盘平分,广东则让与陈竞存。在孙科意见,以陈炯明时代,尚予市厅与太子派,今胡汉民得了省长,又欲以市长畀其弟,因此不值胡所为。又闻滇军中有主张联陈者,其理由亦颇可研究:滇军自谓联军将领,昔日号称五虎将(杨希闵,谭延□,樊钟秀,许崇智,刘震寰五个总司令),今谭延□之湘军已打得七零八落,樊锺秀之豫军经全军解散,许崇智实力不多,联军只有杨希闵之滇军可代表一切。若陈军不来反攻,滇军亦不进击,陈炯明返粤,滇军亦居客位,广东政权(指省长一席)让与竞存,关于广东军务善后督办事宜,滇军当得参加,藉维持现状, 以徐图返滇,此系孙文死耗到后之滇军最近消息,是否言由衷发,抑是别为宣传作用,与孙科之联陈主张同,孙科之作用,亦不外排去胡元老之一派耳。〔华字192524

可注意的,当时粤军所对持的「敌人」是孙军的「五虎将」。那时候,暗中正受着苏俄训练,苏俄装备的黄埔军校「学生军」,才成立不久,还没有引起一般人士的注意。各方调和陈孙的运动,为什么没有成功呢?( 1924年)627《华字》记者曾作下面一段评语:孙陈调和问题,惟今日社会上一种重要的观感。。。以孙陈多年来的明枪暗斗,和而又战,战而又和,亦一走马灯式也。实则关于真正和好与否,以现象推测,距离尚远。夫孙氏之独裁观念,与陈氏之联治主张,目标既不同,亦如走马灯之人形,走来走去,面背相向,两不接近。。。换言之,陈孙两人政见,有一百八十度的分歧,如走马灯上的人形,永远无接近的可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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